1949年11月,刚刚成立的上海电影制片厂主动寻求转型,由传统的都市市民题材向农村大众题材靠拢,选中了由山西编剧孙谦编写的一个乡村题材剧本。很快,1950年,年轻的电影演员卫禹平、秦怡、张伐、白穆、仲星火、杨梦昶等人就被派往位于胶东半岛的山东莱阳地区,参与拍摄这部上影厂建厂以来的第一部故事片——《农家乐》。
莱阳,自古以梨闻名,清代诗人赵蜚声“千树梨花千树雪,一溪杨柳一溪烟”的佳句,正是对莱阳梨花盛开时壮观美景的描写。梨花虽美,可环境、条件毕竟还是落后,卫禹平、秦怡等年轻人从大都会上海来到了莱阳小山村,反差之大显而易见。那段日子里,有的演员就住在莱阳照旺庄西陶漳村堆干牛粪的草屋里,白天与牛共舞,晚上还要听牛的反刍。
影片的剧情并不复杂:因伤复员的军人张国宝(卫禹平饰)在回乡火车上偶遇洋棉种植推广队,回到家乡杜家庄后,他组建推广队积极倡导洋棉种植,可是自己的父亲张老五(张伐饰)却是个旧脑筋,公开唱了反调,再加上村里被斗地主杜天成(白穆饰)从中捣鬼,弄得村民们人心惶惶。张国宝的未婚妻拉英(秦怡饰)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也跟着没了主意。这时,村里的梨树偏偏又发现了虫害,村民们情绪更加低落。推广队请来了农业专家,通过一系列的努力,“老顽固”张老五终于转变了对新生事物的认识,保守的村民们也都积极响应号召。大家抢着治梨树、种洋棉,掀起了一轮农业大生产的高潮。
拍摄《农家乐》那一年,秦怡刚好28岁。与她以往出演的都市题材影片有所不同,此次要饰演的角色是一位新中国的农村妇女,秦怡心里既充满了新鲜感,又有一点紧张。
来到村里后,秦怡看到这儿的孩子们吃不上饭,个个瘦得皮包骨,可他们知道尊重远道来的客人,都从家里捧出最好的窝窝头招待演员们。秦怡用心地揣摩起角色,还在村里找了位青年妇女干部结成了对子,两人每天形影不离,推木轮车运石头上山,一个推一个拉,齐声唱胶东小调;秦怡还向这位姐妹学会了烧灶锅、挑麦秸等农活。一个多月体验下来,秦怡仿佛变了个人,当她一身土布花袄站在摄影机前,活脱脱就是一个胶东村姑的形象。虽然秦怡在《农家乐》中并没有太多出彩的戏份,但这部反差较大的影片还是磨炼了她的演技,为她日后演艺道路提供了更多的选择。后来,秦怡又陆续主演了《铁道游击队》《女篮五号》《青春之歌》等大批脍炙人口的电影佳作,塑造了一连串闪亮夺目的银幕形象。
不仅秦怡,饰演男一号张国宝的青年演员卫禹平,同样在《农家乐》的拍摄中获益良多。演惯了大上海的风月,这回要在山野乡间饰演一个土生土长的复员军人,其中的分寸自然需要好好把握。那段时间,卫禹平和白穆、张伐、仲星火等几个来自天南海北的同龄人朝夕相处,大家同吃同住,体验梨农生活,讨论剧情角色,每一天都有心得,都在进步。影片拍摄时,卫禹平一方面展现了张国宝身上胶东人的敦厚与孝顺,虽明知父亲张老五做法失当却依然默默顺从;另一方面他也通过一些生动的设计,在与地主、二流子的较量中,在与未婚妻拉英的“拉锯”中,都展现了自己身为复员军人的英武之气,演出了张国宝率真的性格。后来,卫禹平先后出演《沙漠里的战斗》《香飘万里》《金沙江畔》等影片;随后成长为我国著名的配音演员、导演。
《农家乐》创造了影史多个“第一”:新中国第一部反映农村生活的电影文学剧本、上影厂成立后拍摄的第一部故事片、第一部登上《大众电影》封底和封面的中国影片(1950年第3期封底和第4期封面,连续两期,殊为不易)……然而遗憾的是,这个剧本并不是真正来源于生活,而是编剧孙谦根据从报纸、文件上得来的一些概念,确定了教育农民生产发家、提高生产、支援工业的主题,“根据这样的主题又走访了一些有关的机关,了解了一些农村的情况,就编写了这样一个适合表现这一主题的故事。然后,又从我过去的记忆中原封不动搬出了一些人物来,让他们在制定好的故事里活动”——多年后,孙谦这样回忆了自己的创作过程。
浮于想象、受制于“主题先行”,孙谦展现土改后新农村真实图景的愿望并没有能够在影片中得到充分的体现。《农家乐》上映后,有的观众认为影片过于强调科学知识而抹煞了老农民日积月累的可贵经验,电影界内部也批评这部影片“鼓吹发家致富”。
影片《农家乐》中有个段落,洋棉推广队的同志们坐着马车,顺着河套往村里去。镜头缓缓摇过河边的文峰宝塔(文革之初即遭毁坏),为莱阳古八景之一“文峰夕照”留下了可贵的影像资料。时隔60多年,作者来到影片拍摄地莱阳照旺庄西陶漳村,寻找岁月的旧影。当年拍戏时的主要场景之一“丁香大院”,如今被完好得保存了下来,那棵见证过卫禹平、秦怡、仲星火等人青春韶华的丁香树,也比从前长得更高、更茂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