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司各特·菲茨杰拉德（F.S.Fitzgerald），20世纪的美国小说家。生前虽有文名但极富争议，文学评论家科姆·考利曾这么评价他的双重人格，“菲茨杰拉德是美国上流社会的诗人，但在是否忠实于他所描述的那个阶级的问题上，他终其一生也没有把握。一方面，他是富人家派对的座上宾；另一方面，他又像是一名置身于舞厅外的小男孩，透过窗玻璃窥探着里面，深深地被曼妙靡靡的音乐和穿着漂亮的女郎所吸引。心里揣测着门票值多少钱？乐曲由谁付款……”菲茨杰拉德死后哀荣备至，端居神坛。1996年在他百年诞辰之际，美国邮政特地出了邮票，更遑论全球关于他及作品所铺陈开的那些文山会海了。其实不需多言，即便榜单出自最刻薄的评论家之手，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英美小说里，菲茨杰拉德的作品《了不起的盖茨比》一定会入选前十——范围再扩大些，要评“百大”，他的另一部作品《夜色温柔》也一定会入选。
穷小子的理想彩泡
钱钟书说过，“你若要知道一个人的自己，你须看他为别人做的传 ......”这话放在菲茨杰拉德身上尤可佐证，他和笔下那些人物的性格、命运总是那么地若合符节：1986年，菲茨杰拉德生于商人家庭 ，祖辈曾拥有大片的土地 ，但到他父亲爱德华·菲茨杰拉德时已家道中落。1907年又偏赶上美国第一次经济危机的爆发 ，爱德华失去了工作 ，只能在圣保罗市一家杂货批发店当伙计。家庭生活每况愈下，小菲茨杰拉德体会到了贫穷的苦涩，靠着亲友的资助 ，他先后上了圣保罗中学 ，并于 1913年考入了普林斯顿大学这座东部富家子弟的学校，成为富二代社团生活里的边缘人。大学时 ，他就曾爱上了一位漂亮迷人的富家小姐 ，却被姑娘的父亲无情地挡在门外 ，并挖苦说 ：“穷小子还妄想娶富家姑娘”——这话，日后被他原封不动地写入《了不起的盖茨比》。
财富的悬殊 ， 学业的沉重 ， 精神的压抑 ， 都使他不堪忍受学校的生活。于是 ， 一战的号角刚刚吹起时 ，他就毅然应征入伍。在驻地举办的一次舞会上 ， 他遇见了当地一位大法官的女儿———美丽的泽尔达。他希望靠自己的堂堂仪表和聪明才智赢得“舞会皇后”的芳心。姑娘爱才却嫌贫 ， 战争一结束就和他这个每月只有 90 美元薪水的穷小子解除了婚约。行文至此，你简直就可以看到另一本“盖茨比前史别传”了，而且你还可以同时发现小说中另一个主人公尼克也投射了菲茨杰拉德幼年的经历：家道中落的微寒出身，靠资助完成学业，吃粮当兵投身欧陆战场，甚至盖茨比从小就将自己视作“上帝之子”都曾是青春期时曾给自己吹大的理想彩泡。
她就像是含苞的花儿，一瓣一瓣地为他开放
“男人征服不了女人，就去征服世界。”在小说中，盖茨比的运气显然要比现实中的菲茨杰拉德要好，尽管他明白一旦亲吻了黛西，雄心壮志就再也不会是匹不羁的野马，但彼时的黛西的声音里还没有“钱的味道”，在盖茨比出征欧陆前，“她就像是含苞的花儿，一瓣一瓣地为他开放”。隐喻的笔触背后，显然是菲茨杰拉德自己那被深深挫伤的自尊与被压抑的情欲。他可没有盖茨比的贵人相助。菲茨杰莱德有的，惟有自己手中的笔。1920年的头三个月，他的第一本小说《人间天堂》就出版了，一时洛阳纸贵。在一个尊重知识产权的社会，这意味着当他第二部作品《美丽与毁灭》付梓时稿酬已经是一个字一美金，这还不算之后的版税收益。总之，当 23岁的他在成名一周后再次出现在泽尔达面前时，他们利索地“领证”了。才子佳人的故事一般都在婚姻后便嘎然而止，菲茨杰拉德娶了富家千金后也概莫能外。婚后 ，这对“金童玉女”就像他小说里的人物一样 ，过起了十分奢华的生活。他们狂欢作乐 ，翩舞达旦 ，出入于豪华旅馆和旅游胜地。曾有评论写道：“这对夫妻的足迹遍布欧洲，到哪里都成为目光注视的焦点，他们经常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进广场的喷泉中，或者趴在出租车的顶棚上，在酒店大吵大闹到被警察驱逐……”但菲茨杰拉德终究是个作家，为了满足物质享受的需要 ，他只有拼命码字以挣取丰厚的稿酬。用海明威的话说 ，他这是在出卖才华。作家自己也承认这是出卖 ，可他非得这样做不可 ，因为“有了钱才能静下心来写几部好书”。
有钱人和我们完全不同！
作为同时代的作家，海明威和菲茨杰拉德之间的故事也有颇多佳话。老实说，“硬汉”是挺看不上后者的作品总是围绕着美国富人说事儿的。1936年，海明威把短篇小说《雪山盟》投稿给当时美国版的《时尚先生》，开篇就指名道姓调侃了菲茨杰拉德对有钱人那近乎罗曼蒂克式的敬畏，“有钱人和我们完全不同”。“是的，他比我们有钱的多”！虽说有过“文斗”，两人对杯中物的共同嗜好还是能在几杯杰克·丹尼之后拍拍肩膀，互诉衷肠：菲茨杰拉德曾与海明威谈起过他怎样在战争中第一次认识泽尔达 ，后来又失去她 ，接着又重新获得她 ，以及他们的婚姻生活和她如何对他不忠，曾与一个法国海军航空兵一见钟情……后来海明威单方面宣布了绝交，在《流动的盛宴》中海明威写道：“菲茨杰拉德是被女人毁掉的。”
由于专写上流社会，菲茨杰拉德很快就受到了比弗利山庄电影大亨们的注意，他们延请他写写剧本，后者也来者不拒。在菲茨杰拉德的创作后期，“急就章”与“烂剧本”多得显然影响了他的文名。他甚至将妻子泽尔达的日记和信件的一些内容写进了小说，以致泽尔达在《朋友丈夫的新作》一文里调侃自己的丈夫说， “抄袭从家里开始”。泽尔达雄心勃勃 ，总以为自己的才华不在丈夫之下。她一会儿想当职业舞蹈演员 ，要去学芭蕾舞 ，一会儿又要从事文学写作 ，想当名作家。1932年 ，她精神状况恶化住进了霍普金斯医院。在这所医院里 ，她完成了一部自传体小说《留住我的华尔兹》，书中的“丈夫”是一个傲慢专横的恶人 ，把他们的婚姻生活说成是充满痛苦、毫无幸福的失败。
于是我们被不断地向后推
生活的苦楚让菲茨杰拉德深深地沉湎于酒精。这既不利于他们的生活和对女儿的照料 ，更不利于他的文学创作。他的第四部小说《夜色温柔》就这样时作时辍 ，前后持续了 9年才得以完成。在这部书中 ，菲茨杰拉德把他精神上的痛苦经历升华到了他一贯的创作主题：一个年轻有为的精神病医生爱上了罹患精神分裂的富家女，但富家女却在他悉心照料与治疗后爱上了阔少军官，心灰意冷的医生告别老欧洲回到美国乡间了此一生。现实中的菲茨杰拉德的结局甚至还不如这位他最后一部成篇中的主人公。1940年，宿醉的他因心脏病发作溘然离世。8年后，遗孀泽尔达也在精神病院的事故中葬身火海。他们合葬在一处，墓碑上刻着《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结尾的段落，“于是我们继续奋力向前，逆水行舟，被不断地向后推，推入往日岁月……”而海明威在《雪山盟》里的最后一句话，似乎更适合做菲茨杰拉德自己的墓志铭：“他以为那些有钱人是个优秀的种族，等他发现他们不过了了时，这简直毁了他。任何事物给他带来的伤害也不过与此。”
